我是天子白月光(重生) 第18节

作品:《我是天子白月光(重生)

    容晚初只在这刹那之间,心里就狠狠地跳了一跳。

    她手的茶杯都有一瞬的不稳,溅了滴热茶水在她手背上,泛了一点微微的红。

    而当她放下茶盏的时候,面上已经恢复了温煦的笑意,瓷器相击的一点清脆声响唤回了霍皎的注意力,少女转回头来时,就已经敛了神态,有些赧然的样子,对她致歉:“皎失态了,贵妃不要见怪。”

    容晚初含/着笑意,和声道:“霍姐姐也太拘束了些。原本在家时,论齿序尚该我称你一声姐姐。”

    霍皎眼有片刻的黯然,面上笑意却浅而轻柔,道:“如今毕竟再不能比从前了。”

    容晚初就笑了一笑,感慨地道:“谁说不是呢。从前家兄出门去办差,就在这京畿三百里,我都要送到城门口去。如今是再不能了。”

    霍皎猛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她。

    这原本是有些冒失的,她从坐在这里就没有过这样失礼的举动,这时却像是顾不上了一般。

    容晚初却只像是起心动念,随口一提,说完了话,也没有盼着人接茬,就有些倦似地低下头来,拿银筷子夹了茶碟里的水精面果子吃。

    霍皎有些脱力似的松下了肩,很重新绷了起来,恢复了平日里端雅的坐姿。

    她柔声道:“容小将军吉人天相,一定会平安凯旋的!”

    那面果子是尚膳监朱御厨的得意之作,糯皮子晶莹剔透又弹牙,里头软豆沙的馅料像是化开的一般,小小的一个,教容晚初咬了半口慢慢地嚼着,不紧不慢的,一时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这样的安静里,霍皎却也没有露出尴尬的神色来。

    除了方才那短暂的一点失态,她始终是静静的,清冷得像是一阵仙风吹下的御烟,随时都能乘风扶摇而去一般。

    容晚初面上一点不显,心却百味杂陈。

    前头那一辈子,德妃娘娘始终是个极有分寸、知进退的贵主,轻易从不会使人为难,就是最刁钻的悍奴,也少有说她一句不好。

    这样的一个女孩子。

    容晚初借着咀嚼的片刻缓了缓心绪,才放柔了声音,慢慢地道:“借霍姐姐的吉言。只是忧思劳心,霍姐姐是水晶心肝的剔透人,更要保重自己才是。”

    只说了这一句,就转开话题,叫了声“阿敏”,交代道:“前日我收拾箱笼的时候寻出来的那本治茶的手札,搁在那只黑陶的美人觚后头了,去给德妃娘娘取了来。”

    ※

    霍皎在凤池宫盘桓了大半日的工夫,到摆晚膳的时候才站起身来告辞。

    容晚初从前同她不熟悉,未免生疏些,后来渐渐地聊些风花雪月的闺雅事,倒也有许多话可以说,这时还握了她的臂,笑盈盈地挽留:“横竖都是一样的用膳,霍姐姐不如传到我这里一处用了。”

    霍皎就抿着嘴笑了一笑,道:“头一回来贵妃这里做客,就留下来用膳也太失礼了些。下回定不辞的。”

    容晚初也不强她,含笑道:“我也愿意同霍姐姐多走动些。”

    亲自送了她出门,又使阿敏扶她上了车辇,目送着车子远远地走了,才回身转回殿里。

    阿讷带着人已经摆上了膳食。

    容晚初由人服侍着换下了见客的衣裳,沐了手,才在桌边落了座。

    她肠胃较常人弱些,饮食一向清净,除了进宫的头一天不得已吃了些大油,后头尚膳监拿了凤池宫传的菜单子,预备的都是素淡爽口的菜肴。

    就是这样,有时心思重了、或是有旁的事,还时常不大吃得下饭去。

    她微微敛着睫,拿笋汤泡了小碗饭,桌上礼数却足,不闻一半点杯盘相碰的声响。

    贴身的侍女懂得她的习惯忌讳,也跟着安静无声地服侍她进食。

    她吃了小半碗,就要放下筷子,阿敏看在眼里,不由得微微露出些焦虑之色。

    侍女要说出什么话来,却被廉姑姑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。

    容晚初微微撩起眼,就看到尚宫女官笑意盈盈地站在落地罩前头,道:“娘娘,尚膳监送了一味金齑玉鲙汤来。”

    送膳的内侍将汤罐从红酸枝的提盒里拿出来。

    汤水是刚离了火的。山珍海味吊着熬了几个日夜,菁华俱煮进了汤里,又滤过千百回,渣滓都滤尽了,只有奶白柔/腻的汤汁在黑釉的小罐子里头微微荡漾。

    绵而鲜美的香味就溢了开来,在鼻端微微一绕,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
    这味道又清淡又霸道,又有几分熟悉,让容晚初有片刻的恍惚。

    她一时间厘不清这熟悉感从何而来,定了定神,微微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阿讷言语地笑道:“有劳公公了。奴婢当时瞧着这几品菜在流水牌子上单撤了下去,只当是不够做的。”

    那小内侍神态十分的恭敬,道:“这一品原本只有九宸宫和宁寿宫的份例,是陛下拨了他老人家的给凤池宫里。”

    他又转回身来,向着容晚初行了个礼,道:“陛下的旨意,这品汤往后都送到您这里来的,您若是有什么额外的交代,尽可使人来尚膳监传句话。”

    容晚初怔了一怔。

    廉姑姑站在一旁,抿着嘴微微地笑着。阿讷就站在容晚初的身旁,见她一时没有反应,忍不住悄悄地牵了牵她的衣袖。

    容晚初站起身来,向着九宸宫的方向行了个礼,才低声道:“臣妾叩谢陛下的恩德。”

    廉姑姑见主子表了态,跟着散了赏钱,那小内侍笑容满面地告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容晚初心里头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。

    侍女忧心她的身体,得了这一盏汤,当下就劝着她喝了,到夜里服侍她安置的时候,还忍不住喁喁地同她说话。

    “陛下虽然前头办了些糊涂事,到底心里还是知道轻重的。”阿讷抽/出了被子里头的汤婆子,一回身,忍不住嗔怪似地道:“灯火这样暗,您还带着书来看,仔细熬坏了眼睛!”

    容晚初手里握着一册《程氏算谱》,是皇帝白日里使人送来的几本书里头最新的那一本,因为是本朝人的著述,纸张、装帧都还完整,经得起随意地翻动。

    她笑着看了阿讷一眼,道:“如今墨司的人会磨制那种水精片,就是坏了眼睛也不耽误你家娘娘看书。”

    容府讲学的西席是个老学究了,早年坏了眼睛,就靠着一种被磨得周边厚、间薄薄的水精来照着读书。

    阿讷也见过那位老爷子,不免鼓了鼓嘴,被容晚初说得没有了脾气。

    容晚初就漫不经心地道:“你从前不是十分不喜欢陛下么,怎么忽然开始说起他的好话来了。”

    阿讷赌气地道:“他送了会耽搁您睡觉的书来,奴婢不说这好话了。”

    容晚初微微失笑。

    侍女憋着口气,拿了抽屉里的小银剪子,把碧纱橱里的灯芯挨个绞了一回,火挑得亮亮的,鲸蜡光焰本就明亮,被她精心侍弄过,照得小小纱橱之宛如白昼。

    都收拾好了,就在床边盘桓,一时替她正一正肩上披的衣裳,一时替她掖一掖被角,一时又翻开熏球看里头的香饼,磨磨蹭蹭的,怎么也不告退。

    容晚初原本是晚膳后捡起了书来,跟着算了几例,倒觉得程氏这一套同她之前学过的不尽相同,被挑起了兴头,预备稍看一回,没想到小丫鬟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,生怕她真的看坏了眼睛。

    侍女从小小一个就跟着她,一直忠心耿耿的,虽然同样都是容婴送到她面前的,但却又同阿敏不一样,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她。

    再想到上辈子这丫头几年之后莫名其妙的暴死,她心里难免就多一分柔软和包容。

    她就笑着叹了口气,到底把书掩了,放在床头的阁子上,倚在床头静静地看着阿讷。

    阿讷被她这样地看着,反而窘迫起来,小声道:“您睡下么?”

    容晚初没有回答侍女的问题。

    夜深人静,偎炉燃香,白日里零落的思绪反而在这时都沉静下来,让人能够重新一一地捋顺。

    她忽然将上一个问题又问了一次:“你从前那么不喜欢陛下,怎么忽然替他说起好话来了?”

    第23章 小重山(4)

    烛火里阿讷抬起了脸,望着容晚初。

    她是个喜庆的小圆脸儿,一个小梨涡,平日里都是明亮又轻的,这个时候看在容晚初的眼,却觉得她罕见的神情有些迟疑似的。

    连说话也有些迟疑的意味,自己琢磨了一回,才期期艾艾地道:“您这样问,倒把奴婢也问糊涂了。”

    她坐在容晚初榻前的脚踏子上,怔怔地仰着头望着坐在床/上的少女。

    容晚初也神情温和地回视着她。

    她小声地道:“奴婢前头不大喜欢陛下,是因为他在大婚的时候跑去和那个姓秦的在一处,一点都没有顾惜姑娘的脸面和名声,伤了姑娘的心。”

    她说的时候还有些谨慎,生怕贸贸然地提起秦氏来,会让容晚初不悦。

    容晚初神情却平静,像是已经全然没有将那一件事放在心上了一般。

    夜里准备安寝,白日里梳成高髻的头发被通开了,沿着肩柔顺地拂落下来,容晚初及笄未久,虽然嫁了人,却并没有圆房,神态间依旧是闺阁少女的样子。

    从前在家的时候,虽然外头嚼舌根子的人爱说她们家的姑娘性子骄矜不亲近人,她却知道她们家姑娘有多么和气又柔软。

    侍女就吁了一口气,声音低低的,跟着说道:“先头送来了凤印,您也并没有多么高兴。何况您进宫来就是贵妃,份位原本就比她们都要高些。”

    容晚初失笑道:“世间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!”

    阿讷有些倔强似的抿了抿唇。

    她目光就在床头那册书上一扫,道:“可是后来,陛下却能送了您爱看的书来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回,在饮食上也都惦记着您了。”阿讷说到这里,语气才轻了些,她看着容晚初,郑重地劝道:“虽然奴婢从前不喜欢他,可是您进宫来也没有几日呢,许是他那一日教魇着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得一时忘了形,很就意识到了,扭头“啐”了一声,道:“奴婢说错了话。”

    容晚初见她反应得,只淡淡地睨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宫对厌胜之事一向十分避忌,阿讷说滑了这一回嘴,意外地没有被主子责备,接下来的话反而自己审慎了起来,慢慢地道:“总归在奴婢的心里,好听的话儿人人都会说,论心迹端的要看人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“旁的都不论,送来的东西能让您开了心,又肯在饮食起居这样的小事上挂记着您。同之前做出来的混账事全然的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她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容晚初,郑重地道:“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连圣人都说,知错能改,善莫大于此。您也要万事放宽了心思才好。”

    她是安慰的语气,听在容晚初耳,却好像是有只手在拨动什么迷雾似的。

    只是那雾气又厚又重,稍稍驱散了一点,又很合拢回来,就遮在她的眼前,让她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她太清楚升平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。

    他的自私和神经质是刻在骨子里的,不要说再来一回,就是再来三回、五回、一千一万回,江山易改,他的本性也再难变动了。

    他上辈子钟爱的秦氏,实在是因为那个女人太契合他了。

    他是不会关切她、记挂她的。

    他只会盼着她向他折腰,心甘情愿地投向他,屈从于命运的安排,才会让他生出一种掌控命运的成就感。

    这辈子他的变化,总让她以为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
    但这又怎么可能呢?

    皇帝这个位置,也不是人人都能坐住的。